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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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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主人  

2008-01-28 05:20:52|  分类: enjoy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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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塔可夫斯基日记,窥其生活,想其为人。(《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日记,19701986》,周成林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6月)

整本书里,塔可夫斯基似乎一直在不停地筹钱,最辛酸的一句话是:“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担心房子、生活设施,还有我的工作机会!”(19731218

塔氏日记屡屡提及生活与经济困难,包括莫斯科住房条件差(“我快42岁了,我从来没有一个自己的地方”,19731217),负债累累,身无分文(19732119791225),要靠帮别的电影厂写剧本(1973126,塔可夫斯基酝酿给哈萨克电影厂写一个剧本,在日记里说:“只是我得小心,别让到手的钱被抢走了”)、不断出席观众见面会来赚卢布还债(参见19791211231212)。“我不是圣人,我只想工作”,“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帮他们赚钱”,“我的债务该怎么办”……《时光中的时光》里,类似这样的句子俯拾皆是。

在西方,像塔可夫斯基这样地位的大导演早就名利双收了,如他日记所叙,安东尼奥尼住的是豪华的海岛别墅(1979729)。但塔可夫斯基毕竟也在风景怡人的莫斯科乡间购置了一所房屋,只是这所房子似乎一直在修个没完。不过,他的确没有车。“我自己显然永远也买不了一辆。我是多想让乡下的生活靠得住啊!”(1973127

考虑到塔可夫斯基作为电影大师,一生却只有7部半电影传世,他的抱怨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当然不应误认这位大导演惟利是图,除了经济状况,塔可夫斯基更多抱怨的是创作上的束缚,尤其是前苏联电影审查机关的“白痴”。 “就因为出了钱,国家可以肆意践踏新的思想”(1972216);“艺术对他们来说只有害处,因为它有人性,而他们的目标,是摧毁一切有活力的东西、每一个人性的镜头、对自由的所有渴求……不消除每一个独立征兆,不把人降到牲口一样的境地,他们是不会满足的。”(1972223

“生活多么悲哀!我羡慕任何一个能够坚持自己工作、与国家没有关系的人。实际上,除了戏剧界和电影界的人,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自由的(我不把电视包括在内,因为那不是艺术)。当然他们也没工资,但他们至少可以工作。

“当局多么愚蠢!他们真的需要文学、诗歌、音乐、绘画和电影吗?当然不是。反过来说,没有他们,生活将多么简单!……

“坦白说,我觉得那些爬上高位的人讨厌我。庸人终究受不了艺术家。我们的老板无一例外都是庸人。” 1973127

除了前苏联当局,大多数作家和导演们可能也并不乐意在书里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格拉西莫夫老而虚荣,是个“可怜的半吊子”(197093);叶夫图申科的《喀山大学》,多么糟糕的东西,庸俗的先锋派(197097);扎米亚京的《我们》,无力而做作,这本小书令人厌恶(1970918);布努埃尔的电影《翠斯塔》,非常庸俗,布努埃尔时不时会这样失准(1970918);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很一般,很无力(同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对戏剧的未来几代人危害甚大(1971815)……哦,还有,同时代的电影大师们也在堕落,“大师们——他们精神贫乏吗?诗歌到哪里去了?钱,钱,钱还有惧怕……费里尼害怕了,安东尼奥尼害怕了……无所畏惧的只有布列松。”(198066

在现实中,塔可夫斯基周围似乎没有几个智人。说到过去,有没有塔可夫斯基佩服的人呢?与诸多的俄罗斯文学家艺术家意见一致的是,他对陀斯妥耶夫斯基赞叹不已,但他更觉得自己与蒲宁亲如兄弟(197311171982318)。此外,他对黑塞的《玻璃球游戏》(197092021日,1973122)、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1973125)等等也评价颇高。相当出人意料的是,他在日记里面屡屡引用吉田兼好的《徒然草》,显示了对这部日本经典的强烈好感。

当然,臧否之中,他自视为一流人物:“我毕竟是塔可夫斯基。世上只有一个塔可夫斯基,不像格拉西莫夫之流,他们数不胜数……我的工作是拍电影,不是搅和到那些所谓艺术家的扰攘之中。”(1973129

一路看下来,可以基本断定,塔可夫斯基是个焦虑的人。塔氏个性,一则内倾羞怯,温柔善感,一则猜疑暴躁,难以相处。19791225,他写道:“我知道我距完美甚远,实际上,我淹没于缺陷与罪恶;我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无用;我发觉很难看到自己的生活有所发展。正如现在,我越来越被自己的生活牵绊。”

这样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好伴侣,生活很容易遍体鳞伤。1982320,塔可夫斯基提到妻子拉丽莎,袒露心曲:“她和我一起生活不容易,要挑起生活重担,还要给我信心,让我相信我走的路是对的。当然,我的性格并非都是那么轻松可爱。不是每一个人可以接受的。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我没拉娜不行。”

然则,塔可夫斯基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坚信,“每当艺术家创造出完美无缺的东西,他就掌握了终极真理。”(1973125)全书最令人震撼之处,是塔可夫斯基贯穿始终的信念。他说:“最重要的和最艰难的,是要有信念。因为你要是真有信念,一切都会实现。但要信得真诚,却是难上加难。难为之事,莫过于持有热烈、真挚和沉着的信念。”(1982324

我喜欢塔氏的这番话。除此之外,还喜欢他引的两句:一是俄国哲学家恰达耶夫的话:“必须舍弃一切琐碎的好奇心,它损毁我们的生活”(1977528);二是吉田兼好的人生隽语:“我们的心里浮涌来种种欲求,不就因为本心不存在了吗?心中如果有主人,胸中大概就进不来那么多妄念了吧。”(197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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