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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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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如回文(三)  

2007-07-05 10:12:59|  分类: enjoy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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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一直是不少中国导演偏爱的题材,但对于杨德昌,更多地出于他想讲述的故事的技术需要:“我可以用一个人的一生来处理片中的题旨和问题,但我认为更有效的是通过一个家庭,因为在家庭这个单位中每个人物都处于不同年龄。这使我很容易来探求一些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情境。”电影的主题是后来才出现的,“然后我意识到所有这些生命都是互相关联的。每个人都解不开地和周围的人系在一起。从大一点的意义上说,世界就是这样聚集在一起的。”

家庭具有互相交错的、层次感丰富的厚度。在故事里,有爸爸妈妈(中年期)、青少年(青春期)、小朋友(儿童期)及婆婆(老年期)这些不同族群的生命经验。婆婆的事故是影片的转折点,简南俊一家在这前后天启似地发现自己的真实的生活状态,开始询问人生的意义。

心肌梗塞陷入昏迷的婆婆处在人生另一端,死亡的影子因此总是停留在这个家庭的某个角落。正是她似乎不存在的存在影响了其他人的生活,甚至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所写的主人公,在遭遇了17岁好友的自杀之后,对死亡的刻骨铭心的认识:“不管我怎么努力忘却,仍有一团恍若迷雾状的东西残留不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雾团状的东西开始以清楚而简洁的轮廓呈现出来。那轮廓我可以诉诸语言,就是: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诉诸语言之后确很平凡,但当时的我并不是将其作为语言,而是作为一团薄雾样的东西来用整个身心感受的。无论在镇纸中,还是桌球台上排列的红白四个球体里,都存在着死,并且我们每个人都在活着的同时,像吸入细小灰尘似地将其吸入肺中。在此之前,我是将死作为完全游离于生之外的独立存在来把握的。就是说:‘死迟早会将我们俘获在手。但反言之,在死俘获我们之前,我们并未被死俘获。’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是天经地义、无懈可击的。生在此侧,死在彼侧。我在此侧,不在彼侧。然而,以木月死去的那个晚上为界,我再也不能如此单纯地把握死(或生)了。死不是生的对立面。死本来就已经包含在‘我’这一存在之中。我们怎样力图忘掉它都归于徒劳。”)

婆婆只在开头和结尾苏醒着,你尽可以说老太太的中风是导演太过刻意的一次安排,但我实在认为这是导演的一个神来之笔。遵照医生的嘱咐,每个人都要和昏迷中的婆婆说话,以便她可以尽快苏醒。每一个人在婆婆面前的喃喃自语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机会。但我们旋即看到,和婆婆“说话”,是那么艰难和无以为继。卧床不起的婆婆成为一尊泥菩萨,为大家提供了忏悔和祷告的机会。有的人像洋洋的舅舅,在这种机会面前手足无措,以为自己会有很多事和母亲讲,但他除了不断自述自己如今有了钱之后,竟然再没有其它话题了。这实在是对把人变成追逐金钱的动物的社会最有力的讽刺。而有的人像洋洋的母亲,却在这种机会前如遭雷击,顿觉昨日之非:“我每天想跟婆婆说话,每天说的都是一样的话,买菜,送儿子上学,回家,做饭……我怎么是这样,为什么我的生活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地重演……最后的结果是,全家人开始轮流给婆婆读报纸。

正如片名所意味的一样,每一个个人都是孤立的,有着必须自己忍受的苦痛而难以相互安慰。每个人都有心事,但心灵的诉求惟有朝向自己。人生绝对是寂寞的。说到底,任何事业、爱情,到头来都是场单打独斗:爸爸的事业危机一个人背;女儿婷婷的恋情要自己去失;小儿子洋洋被欺负还得靠自己承受;妈妈更是孤独地承受无母之痛、独自发现自己人生的空洞苍白;还有爸爸的初恋情人、日本朋友……人生的仗,说到底靠自己去打,于是片中有不同人物都少不了长夜痛哭,因为未曾长夜痛哭者不足以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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