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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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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与不说,爱和非爱  

2006-07-10 12:04:17|  分类: enjoy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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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007”的故事看起来很带劲,要是你想寻找纯粹的逃避的话。然而,如果你是个富有人文气息的人,相信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更有趣,你会更欣赏有关人际关系的电影。你想看到男人如何与女人交往,男人如何与男人交往,女人如何与女人交往,而这些,永远是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拿手好戏。

《对她说》是阿莫多瓦2002年出品的片子,当时阿莫多瓦说:“我惟一很明确的就是它不是‘好莱坞派’影片——它讲述的既不是CIA探员的故事,也不是詹姆斯·邦德的冒险,更不是侏罗纪时代的恐龙。”爱好电影的人恐怕都会注意到,只有欧洲导演,特别是法国和西班牙的导演,才会拍出那些具有醇厚的黑色荒诞意味的电影,让你脑子发木,行动发呆,心情发颤。

阿莫多瓦的影片素以女性题材著称,但《对她说》却以男人为关注点。阿莫多瓦曾经说过,女性能够给他提供喜剧素材,而男性只能让他写出悲剧。《对她说》虽然并不构成一出古典意义上的悲剧,但它探索了一系列复杂的主题:友情,爱情,孤独,关于人类交流与不交流的沉思。它询问,独白是否可能变成对话;它显示,沉默是一种“身体的说服”。

电影的故事情节从外表上来看好像很简单:两个男人爱上了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植物”女人;两个女人都身陷昏迷,致使男人把医院的病床变成了膜拜她们的圣殿。在女人的沉默中,男护士贝尼诺和记者马克将言语作为武器,先是反抗孤独,然后反抗死亡和疯狂。影片的西班牙文名是Hable con ella,法文名是Parle avec elle,含义都是和她谈话,相当于英语当中的Talk with her,而不是Talk to her。无论是法语中的介词avec,还是西班牙语中的介词con,都有相互交流的含义。影片的名字其实暗示我们,片中的男主人公与昏迷不醒的女主人公之间的交流是相互的,而不是单向的。中文译名《对她说》在一定程度上损失了这层意思。

影片一开始是剧院的场景,玫瑰色幕布被缓缓拉起,两个女人在舞台上蒙着眼睛梦游般地舞过一个类似咖啡馆的地方,在她们旁边的是个男子,不停搬开可能给她们挡道的桌椅(这是德国舞蹈家Pina Bausch的芭蕾舞Café Muller)。在观众席上,可以看到两位男主角相邻而坐,贝尼诺注视着泪流满面的马克,欲说还休……阿莫多瓦安排了非常有趣的人物登场方式,马克在看表演,贝尼诺在看马克,我们在看他们所看的东西。

无疑,开场的大段芭蕾舞富有寓意,舞蹈中的女人是主角,男人是配角,他们神情紧张地帮女人推开障碍,以防止她们撞到家具上。在男女之间的空间里显然存在危险,女人们表情阴冷,动作僵硬,似乎被什么力量所左右,而男人则满怀悲哀。从一开始,阿莫多瓦就明示观众,紧闭着双眼的两个女人将要面对一个充满障碍的世界。我们不知道这些障碍会是什么,然而她们无可逃避。

两个男人看到了这一切,一个男人在哭,另一个男人在猜测他为什么哭。影片中的男人从不忌讳暴露他们的阴柔一面:贝尼诺照顾艾丽西亚的时候细腻如宫廷女侍,马克是个走南闯北的硬汉,但观舞和听歌到动情处,常常潸然泪下——《对她说》的最好的名字也许该叫做《男人的眼泪》,它演示的是男人如何被他们服务、称臣、理想化和保护的女人所影响。

阿莫多瓦有一次告诉作家Lorenza Munoz说,如果换了他导演John Ford的名片The SearchersJohn Wayne决不会是一个不会流泪的硬汉。阿莫多瓦显然认为,男人可能具有那些可以被描述为女性气质的特点。他们可以献身于为昏迷的病人服务,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完全寄托在女人身上,他们从擦拭、侍奉、清洁和照料中可以获得深切的满足。联系片中两个男主角的纽带正是他们共同拥有的这些能力。他们坐在他们所爱的人的床边,痴情地守望和等待。这使得两个男人之间发展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友谊。两个男主角在这里是触手可及的,而两个女主角则化作了隐喻。

(二)

非同寻常的开场令观众感到,他们将要看到的是一部超出现实范围的人生戏。饰演贝尼诺的演员Javier Cámara说,“如果一部电影如此开头,那它就不是一部正常的电影。电影开始要是一家人在进餐,你会想,‘噢,这是一部现实主义的电影。’但是如果电影上来就是Pina Bausch的舞蹈,它一定意味着别的东西。在充满诗意的舞蹈之后,你看到一个男人在和一个像是已死的女人交谈。至此,你知道导演在讲述一个十分独特和个人化的故事。”

交谈的地点是在医院里,这并非一个随意的选择。阿莫多瓦说:“医院是一个你不得不长期滞留的地方,即使你是一个访客。时间在医院里似乎同在其他地方流逝得不一样。医院是一个完美的令时间可以驰往不同方向的地方。那正是我所需要的,因为我常常走入不同的时间断裂带。我喜欢打碎时间——在回溯和前进中讲故事。”

片中两个女人的故事正是通过倒叙展开的,导演把她们有意置于一个尴尬的情境之中:身体的轻灵本是两个女人生命中固有的一部分,艾丽西亚是一个芭蕾舞者,莉迪亚是西班牙著名的女斗牛士;然而她们的行动能力却被剥夺了,艾丽西亚是因为车祸,而莉迪亚则是在斗牛场上被公牛用角顶伤。这意味着她们失去了她们所知的最好的表达自己的方式,她们被囚禁了。

爱她们的男人则是精神上的囚犯,而其中一个终于成了事实上的囚犯。贝尼诺是一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处男,他从远处把艾丽西亚奉为偶像,而在艾丽西亚丧失了交流能力的时候,他成为她的护理者,和她说话,为她念书,在她紧闭的双眼前展示照片。与此同时,采访莉迪亚的马克爱上了这位女斗牛士,却不得不看着她在昏迷中住进艾丽西亚所在的医院。

两个男人就在这样一种情形下相遇了,贝尼诺想让马克明白,没有回应的爱也可能是真实的。他鼓动马克和他一样同莉迪亚说话,当马克反驳说,这两个女人既听不到也理解不了他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时,贝尼诺却告诉他:“一个女人的头脑从来都是神秘的,在昏迷状态下更是如此。……对她说吧!”

这意味着,即使在所爱的人不懂得自己的时候,也要保持交流,这是保证她们留在自己身边的最好的方式。贝尼诺认为他和艾丽西亚的交往比大多数夫妻都要好,但其实艾丽西亚从来没有真正充当过他的爱人。他把自己的设想当作艾丽西亚的设想,最后,在艾丽西亚和他相契的幻想下,他和这个毫无知觉的美丽少女发生了性关系并使她怀了孕。吊诡的是艾丽西亚在产下一个死婴之后,终于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过来。

贝尼诺相信只有一半的关系足以构成完整的全体。这挑战了我们关于爱的概念。对此,阿莫多瓦是这样说的:“在任何有浪漫色彩的关系中,总是存在某种乌托邦意味。我肯定你不能够完全了解你的妻子。融为一体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几乎所有的爱情故事中,都存在缺乏了解的情况。仔细地看贝尼诺和艾丽西亚,他们之间有真切的关系。至少在贝尼诺的脑子里,这种关系是真的,因为通过照顾艾丽西亚、和她时时刻刻在一起,他感到自己获得了极大的补偿。这当然是很疯狂的。

“不管怎样,只要有一个人在爱,爱情关系就存在。因为只要有一个人在交流,或是一个人急切地想要交流,一对情侣之间的交流就发生了。即便无双不成对,但只要情侣当中的一个竭尽全力推进两人的关系,那么他们的关系就会被推动。”

阿莫多瓦的观点令人信服吗?难道真正的爱不是两个人通过经常性的关心关爱而建立起来的吗?如果你跟一个人说“我爱你”,而那个人却不能说“我也爱你”,那么你爱上的是一个人呢,还是一种幻觉?一方喋喋不休,一方沉默不语,“对她说的号召显示了孤独感如何驱使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同伴。这种交往的渴求甚至会压倒理性:我们同各种人和事物谈话,而我们的谈话对象接受信息的能力是大可怀疑的。我们同宠物谈话,我们同花草谈话,我们同电视人物谈话,在孩提时代,又有哪个孩子没有专心致志地和自己的洋娃娃、毛绒动物等等谈过心呢?当贝尼诺十分严肃地对马克说,他要和处于植物人状态的艾丽西亚结婚时,马克警告他道:“人们会和植物说话,但不会和植物结婚的!”

马克自己的爱也不是毫无问题。他感兴趣的都是“问题女人”。他的上一个恋人是位海洛因瘾君子,曾在马克的心灵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马克自己承认说,他“熟悉绝望的女人”。当他遇到莉迪亚时,他沉迷于她的知性和艺术气质,但命中他的阿喀琉斯之踵的,是莉迪亚在男人的斗牛世界中孤胆奋斗、以死为快的精神勇气。吸引马克的是在生活中面临巨大问号的女人,而又有什么问题会比死亡更大呢?马克的爱是在阴影中的,他难以为正常关系动情,也可以说,他无法直面真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最好不要为阿莫多瓦所迷惑,把《对她说》当作一部爱情电影。毋宁说,它演绎的是崇拜、迷恋以及另外一种常常潜藏其后的情感:恐惧。

(三)

不论是贝尼诺还是马克,似乎都愿意将自己的全副身心倾注到对他们的奉献毫无体察的女人身上。这看上去是一种非常无私的行为,然而阿莫多瓦塑造的人物从来不会失之简单化,你也可以说这两个男人其实很自私。他们两个人都是单相思,所以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当最终的行动在贝尼诺和艾丽西亚之间发生时,阿莫多瓦试图让观众把这一幕理解为是基于无私的爱,然而我们对贝尼诺的天真无邪的欣赏却一下子化作了一种受骗感和负罪感。阿莫多瓦举步微妙;他承认并尊重两个男人的强迫症,但作为一个探索人的性表达的奇异可能的艺术家,他也暗示在两个男人的奉献之中,存在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贝尼诺令人震惊的举动让我们陷入一个难以拔出的道德困境:我们不得不谴责他的所作所为,即便他这样做是出于爱和希望,而不是出于伤害他人的欲望。

所有这些都造成了我们认知上的混乱。爱总是超越寻常,总是和疯狂联系在一起。说到贝尼诺的疯狂,有人试图在阿莫多瓦的叙述中寻找蛛丝马迹,例如他花了20年照顾卧床不起的母亲,几乎与世隔绝;他的性倾向模糊难辨,和马克的友谊甚至不乏浪漫的痕迹。当有记者直截了当地问阿莫多瓦,贝尼诺是不是同性恋的时候,大导演对此问题一笑置之:“我对我的人物不是全盘了解,即便他们出自我的笔下。你问的问题太个人化了,你知道吗?”

影片中的主要人物处于一种奇怪的对应关系中:马克从来无法控制自己的表达;艾丽西亚却根本无法表达。莉迪亚像是她父亲的儿子;贝尼诺倒是他母亲的女儿。他们在生活中大多追随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大脑,在某些时候,观众对这些人物的行动感到不安,但这并不能阻止阿莫多瓦的开掘;甚至可以说,阿莫多瓦的企图就是让观众不安,要观众审视自己的感觉。

阿莫多瓦把贝尼诺塑造成一个纯真的人,对外部世界毫无经验。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这个世界虽与现实世界平行,却有着自己独立的规则。在这个世界里,性倾向或许是不存在的。贝尼诺可能对任何物体产生依恋,但是他的恋物恰好是躺在床上的艾丽西亚。彻底颠覆了贝尼诺世界的是一部默片(贝尼诺看默片的爱好也来自于艾丽西亚),看了这部默片,他认识到了自己的欲望,内心的冲动变得真切起来。

这部叫《萎缩的爱人》(The Shrinking Lover)的默片所起的作用就像古希腊戏剧中的合唱团。在长达7分钟的黑白插曲中,一位科学家意外地吞下了一杯可使人变小的饮剂,变成了《格列佛游记》小人国里3英寸高的小人,在他的情人的巨大身体上爬来爬去,最终整个进入了弗洛伊德所说的人人都渴望回归的那个幽深之处。这是一个充满敬意、以全身相许的崇拜行动,而不是一种侵犯——至少贝尼诺对自己的越界行为是这样想的。

这一幕是整个影片的转折点。一个有点古怪、不落俗套的爱情故事突然变成了有关罪与罚的艰难摸索,黑白默片的搞笑无法遮盖温柔情感的窒息性压迫。贝尼诺的幻梦至此达到高峰,这个梦最终断送了他的生命。从技巧上说,导演用这种手法隐藏了医院里实际发生的事情,如阿莫多瓦自己所说的,贝尼诺像是他的一个朋友,而他不想看见朋友所做的事情,也不想让观众看见。

这种手法显示了影像掩盖现实的能力,人们正是用电影在填补其生活中的空虚。但抛开技巧不谈,这一默片令整个电影显得沉重起来,人们被迫重新打量关于贝尼诺的一切。

不知道贝尼诺的名字(Begnino)在西班牙语当中是什么意思,但在英语中它很容易让人想起“benign”(善良的)这个词。Cámara如此评价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当贝尼诺第一次触摸艾丽西亚的身体或是和他谈话时,观众会想,‘天啊,要是我昏迷了,我希望有这样一个人照顾我。他让人难以置信。他照看她的身体,打扮她的容颜,他去电影院只是为了给她讲她所喜欢的东西。她能够得到的东西一样不少。她的生命就是他的生命。’与电影中的其他角色相比,他所做的可能有些出格,但观众不这么想——观众认为他很棒。”实情并非如此。在贝尼诺身上既体现了爱也体现了恐怖,到影片结束时,我们对贝尼诺的看法可能像马克一样,既震惊于他的所为,又对他保持忠实。

如果说,黑白默片是贝尼诺在医院里所作所为的一种隐喻,那么,有关马克将要经历的一切的隐喻则是巴西歌手Caetano Veloso 在片中唱起的那首动人的夜曲“Cucurrucucú Paloma”。这个闪烁着难以言说的美的时刻是在阿莫多瓦的起居室里拍的,周围坐着的是导演的新老朋友。它给予我们的不是廉价的感伤,而是一种温暖,一种人性,带着令人震惊的智慧和优雅。无论是那段默片,还是这段音乐,在整个电影中都不是赘笔,它们单独拿出来都可以作为经典而存在。

(四)

重新叙述阿莫多瓦的电影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它是对人物内心的紧张刻划,充满对比,饱蘸色彩。《对她说》让人感受到一种莎士比亚式的笔触,悲伤与甜蜜交织,动情处也暗藏杀机。它看起来又像一部小说,导演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毫不吝惜地加入时间切换。这一切使得你在观看的时候,会被影片的情感放射完全吸附;但到事后评论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要么是愚蠢的,要么是陈腐的,所以明智的选择是闭口不说。

阿莫多瓦影片中的演员明白这种感觉。他们会告诉导演,“佩德罗,我们讲不出来这个故事。”而阿莫多瓦会说“好”,因为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对她说》的故事很重要,但定义这部电影的是故事背后的调子。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没看过电影的人听,用阿莫多瓦的形容,简直就是“骇人听闻”的举动。

我们只能说,《对她说》是一部杰作,建构在阿莫多瓦此前的一切试验和学习的基础上。它是这位大导演的成熟之作,而我们都知道,他在不成熟的时候就已经打动了我们。阿莫多瓦拍电影的时间已达1/4世纪,在不断打磨自己的艺术的同时,他并没有失去早期的那种原生的力量。他掌握了足够的技巧将复杂的故事用一种极具欺骗性的简单语言讲述出来。

生活是一曲芭蕾舞,一幕斗牛,一部电影,一首歌,一段旅程,一个课堂,一次治疗,一场护理——所有这些,被阿莫多瓦天衣无缝地被缝合起来,彼此互为根源,互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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