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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泳  

胡泳,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价值中国网(www.chinavalue.net)总编辑。中国传播学会常务理事。著有《网络为王》、《众声喧哗》等,译有《数字化生存》、《未来是湿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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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撞墙 两个世界的碰撞(四)  

2010-03-02 10:30:47|  分类: expect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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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折戟,两个世界的碰撞

 

在美国取得互联网的主导性地位后,Google不得不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国。此时,中国已拥有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网民群体,发展成为世界工厂,更重要的,这里有数量众多的中小企业。后者是Google的主要广告主。

 

经过“屏蔽门”的教训,Google还是决定加大“中国化”力度,以解决半屏蔽的痛苦。20061月,Google推出了域名为“Google.cn”的中文版。三个月后,Google把服务器搬到了北京,这是Google唯一一个设在美国以外的本地化版本。同时CEO施密特正式宣布Google的中文名字叫“谷歌”,并把带有中文名的印章交给大中华区负责人李开复。为了表明本土化决心,Google还在大陆设立了研究院。

 

Google的“中国化”举措遭到很多国际媒体和组织的批评,认为它对搜索结果实施屏蔽和审查,违背自身理念。Google总部解释说,妥协的目的,是为在遵守中国法规的同时,更好地为中国用户服务。新网址是为了在世界最大的市场取得立足之地,加入中国市场比抵制中国市场来得更为有效,如不这样做,将遭受更大损失。

 

一般的用户也许没有留意,从20073月起,浏览器里输入“Google.com”,会被自动转到“Google.cn”。谷歌中国(Google.cn)所提供内容,与其他版本大不一样。

 

在专业人士霍炬的眼中,谷歌是谷歌,GoogleGoolge,“谷歌只是一个与百度一样的外企,百度跟在Google后面跑,谷歌跟在百度后面走”。如果说Google香港繁体版、台湾正体版、国际中文版是Google的“阿凡达”,可以进行DNA链接,那么谷歌就是带有点Google气质和性格的另一个搜索引擎。

 

Google正试图努力克服进入中国后的水土不服,但尝试似乎并不成功。中国市场的特殊,让一贯从容的Google也焦躁起来。其代表性事件,便是谷歌拼音剽窃事件。

 

也许是因为无法在中国提供完整意义的搜索产品,谷歌希望推出一些本地化产品,来取得中国用户的认同。

 

谷歌敏锐地注意到输入法对中国用户的特殊意义:这几乎是唯一一个一直停留在用户桌面上的窗口。于是,200744日,“谷歌拼音输入法”面世。很快,有网友发现,这一输入法的部分词库与此前不久推出的搜狗拼音输入法雷同。在搜狐公司咄咄逼人的攻势下,谷歌发表声明:“我们特别注意到了部分用户对谷歌输入法词库的质疑,该词库在试验阶段确实包含一些非Google的数据源,我们愿意直面自己的问题,我们为因此带来的不便表示抱歉的同时立即采取了行动。”

 

此事件令市场先机和谷歌的声誉同时遭受重大损害。谷歌“拼音剽窃门”几乎是谷歌在中国唯一一个在技术上可供指摘的事件。随后,谷歌又遭遇“色情门”。2009618日,央视《焦点访谈》,一位名叫高也的大学生接受采访时痛斥,因为谷歌中国搜索出来的色情链接致使他的同学心神不宁。一时间,继“很黄很暴力”之后,“心神不宁”成网络流行语,风行一时。

 

“色情门”还未平息,“侵权门”又来。此前公众几乎从未听闻过的机构—中国文著协会200910月发布的调查称,谷歌在作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将570位中国作家的17千多本作品收入数字图书馆,并有作家已提起诉讼。

 

谷歌实际上只收录了上述作品的目录和摘要,但一片围剿声中,唯有作家韩寒站出来力挺谷歌,说多年来国内各站点疯狂转载他的书,并提供下载服务,他从未收到稿费。谷歌扫描他的书的目录和摘要,就付60美元,并戏称要打折。经济学家汪丁丁也公开声称,自己将作品的版权捐给谷歌。

 

在此后的“漏税门”、“涉黄门”等事件中,谷歌再次体验到了中国市场的变化难测。

 

但是,无论是Google还是谷歌,都仍然守住了他们的原则底线。迄今为止,国际各种机构组织,尚没有针对Google公司泄露个人隐私的指控。不过截至记者发稿为止,Google新闻部门尚未答复从Google总部的角度,对于谷歌中国部门此前审核搜索结果的看法。

 

一位匿名互联网资深人士透露,2006年,他曾问李开复为何Gmail没有进入中国。李开复回答道,“因为师涛(2005年因涉嫌非法向境外提供国家机密罪,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雅虎因向中国政府提供有关师涛在网上活动的信息而遭美国议员攻击。编者注)的事情,所有基于登录的服务都不提供给中国”。

 

因此,谷歌中国的界面大不同于国外的Google,即便在中国内地访问Gmail的速度会相对更慢,但是Gmail的资料也不会放在中国内地。关于谷歌与百度,霍炬说,它们是种相互跟随的关系。百度靠MP3下载赢得大量流量,谷歌就推出谷歌音乐;百度收购了导航网站hao123,谷歌就收购同样性质的265。李开复奉行的这种追赶策略,表面上缩小了双方的差异,实际上却使自己受制于人,百度真正的精华,谷歌却学不到。

 

例如,在中国互联网界,网吧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因为生活水准的关系,大量青少年都以这里为上网基地。去很多中部城市的网吧可以看到,浏览器首页设定的都是百度。这是中国本土互联网企业的优势,从网游到搜索引擎,都知道派出地面部队,一个网吧一个网吧地推广扫荡。当这些青年人在网吧养成了使用百度的习惯,今后走上社会,自然也会延续下去。但是,似乎没有哪家网吧,首页是设成谷歌中国的。

 

某种程度上,谷歌多少继承了Google身上那种“技术的傲慢”:倚重用户口口相传的口碑,而不依赖商业推广。像它的中国竞争对手那样,基层推销人员一日三次给客户打电话,无论是Google还是谷歌,都是不可思议的。

 

Google总部也开始越来越感受到自我审查的压力。但更重要的是,它在中国的生存环境已经开始恶化。

 

众多解读的声音都指出,尽管加上了自我审查,但在2009年,谷歌仍然遭遇了“涉黄门”的困扰,这令它发现,妥协并不总是双向的。

 

“从技术上来说,这问题根本无解,你无法知道哪几个关键词的组合就能找到黄色内容。……按照涉黄必查办的逻辑,国内每家搜索公司都可以关张了事了,因为只要是搜索引擎,都有大量可举报的。”郝培强认为,这并不是搜索公司的问题,搜索引擎其实就是整个互联网,完全符合“扫黄打非”要求的搜索引擎从技术上来说并不存在。搜索公司不是守夜人。

 

但另一个事实却被人们忽略了:自去年年底以来开始的扫黄打非运动,令中国互联网界的众多中小网站损失惨重。《南方人物周刊》以“十万草根站长的冬天”这篇报道,描述了众多中小网站站长的凄风苦雨。

 

撇开这场整顿运动本身的意义不谈,中小网站受损,Google的商业利益也将受到重大损失。Google的广告战略,即是依靠中小网站、企业购买广告,同时也依靠中小网站放置其广告。这个功能通过Adsense(一种可以提供与小网站内容相匹配的广告的技术)来实现:中小网站在网站位置上放置Google提供的广告条,当浏览者点击这个广告时,Google与小网站站长共同分享点击产生的收入。

 

通过AdsenseGoogle将散落于互联网大海中无数的中小网站聚合起来,更聚合起这些小网站的流量。这些小网站是被大广告商所忽视的角落,但在总量上占有不逊于几大门户网站的流量;而在它们上面投放广告的代价却远小于在大门户上投放的费用,更不用说与电视广告相比。

 

由此可以看出来,Google对中小企业的依赖是它的核心战略。免费提供邮箱、建站空间和工具及众多在线工具,正是Google培育中小企业的法宝。就像上文提到的比喻,Google要尽量让更多的车驶上信息高速公路,这样一来会有更多人看到它在路边竖的广告,二来则会有更多的客户向它购买路边的广告牌。

 

这一战略在中国遭受严重挫折。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令中小网站成批倒下的“扫黄打非”运动并非专门针对谷歌中国,但对它不啻是伤筋动骨,釜底抽薪。

 

李开复去职后,Google公司已无主张与中国妥协的大将。Google恰在此时遭受高水平黑客攻击。由于其整个公司的战略全部寄托于互联网,在这种情况下,遂作出震惊世界的决定,最终摊牌。

 

 

 

图:114日,针对谷歌公司计划退出中国市场一事,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姜瑜作出回应。她表示,中国的互联网是开放的,中国政府鼓励互联网的发展,鼓励为互联网的健康发展营造良好的环境。

 

 

 

图:1 19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马朝旭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国的互联网是开放的,也是依法管理的。中国政府鼓励互联网的发展和应用。中国也是拥有互联网用户最多的国家。中国法律严格禁止任何形式的黑客攻击行为。外资企业在中国应遵守公众的利益和文化传统,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谷歌也不例外。

 

中国的后谷歌时代

 

119日,谷歌高管刘允和杨文洛以官方博客的形式,联合发布了申明,称传闻谷歌“已经关闭了在中国的办公室”和“在中国的员工已经接到通知将于近期离职”的消息都是不真实的。目前,谷歌中国的员工同过去一样在办公室正常工作。但是谷歌公司不愿具名的员工对记者表示,Google总部近期没有通过任何形式和中国员工进行过沟通。而美国总部对于这个问题也暂时没有答复。

 

Google宣布退出中国,对享受其服务的中国普通网民,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但中国联通公司却已受到了第一波的影响。

 

原定于120日举行的WCDMA谷歌手机(Google Phone)上市发布会并未按时举行,据信是在Google建议下取消的。3G谷歌手机的计划前途扑朔迷离。中国联通方面表示,此消息并不确实,联通和谷歌合作开发Gphone的计划还在进行中。

 

和联通公司一起受到第一波影响的,是百度公司,而受影响的方式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2010118日,人民网刊载题为《百度越扫越黄?》的文章,直指百度搜索中存在大量的色情信息。而在文章发出前的117日,有网络技术专业人士就对此做出了预测,他认为,当Google还存在时,Google是监管部门最关心的重点。若Google退出中国,搜索引擎巨头就只剩下百度,而百度将成为监管部门的新重点。人民网的文章部分证实了他的观点。而霍炬有一个更为精彩的评论:“百度忘了自己的股价和Google永远是波动一致的了。”

 

当搜索的巨大潜力被市场发现以后,国内的各大门户网站也开始纷纷做起了搜索,但大型搜索公司所需要的硬件、技术、管理等方面,以及用户的使用习惯,都是难以逾越的门槛。类似于2002年谷歌被封,从而百度市场占有迅速攀升的情况不会多见了。

 

谷歌撤离的消息传出,已经引起了不小的恐慌。Gmail用户、Adsense用户都纷纷打听是否下一步代表这两项服务不能使用了。尤其是以Adsense为重要经济收入来源的小站站长。在Adsense讨论社区中,目前的倾向意见是受到的影响不大,因为事实上Adsense并未真正进入中国。但如果中国政府对谷歌采取最为严厉的处罚措施,广告被完全屏蔽,以后这些站长还可以转投国内的其他广告联盟。

 

对于依靠Adwords投放广告的商家而言,这个问题就相对不利。倘若所有此前使用谷歌的商家都转向国内的网络联盟投放广告,广告市场的份额虽然波动不大,但是广告的竞争性就变得更为激烈,从而抬高价码,对于小型的商家会有一定影响。

 

但是,对众多民营小网站来说,它们的存在却完全依赖谷歌等搜索引擎,除了广告的合作以外,它们的浏览量也几乎全部来自谷歌等搜索引擎。因此,谷歌的退出,对这些民营小网站来说,打击巨大。

 

这对百度而言,是个好消息。海纳国际集团分析师预计,一旦谷歌离开中国,中国搜索引擎企业百度2010年将因此增加3.5亿美元收入,相当于每股收益增加4.11美元。

 

但是,郝培强表示了另一方面的忧虑,“中国的企业是普遍有原罪的。当有谷歌存在时,百度公司尚还好。没有谷歌之后,百度会更加疯狂”。当百度占据绝对垄断地位时,其商业模式,可以说是错误的商业模式会继续发展并引人效仿。霍炬就认为,“Adsense是促使信息有序流动并盈利,竞价排名是破坏信息流动并盈利”。相比Adsense而言,竞价排名的盈利模式无疑更快。

 

谷歌告别的背后,国内的网络正在大规模的反低俗。倘若发现网站上存在黄色信息,而该网站托管服务器的机房又找不到对应的主机上对应的程序,就只好将服务器拔线了事,同在一台主机甚至一个机房上的所有网站就一起遭殃。小网站站长和机房因此而人人自危。

 

一些小网站开始将网站内容放在国外的服务器上。但这样也并不保险,“.cn”域名(cn为中国简称,含“cn”后缀即中国域名)也在清理整顿之中,国内正在建立“白名单”制度,对不同类型的网站要求不同许可证备案。除了不解析未备案域名外,2009年末工信部专项会议中,还提到对于境外注册的国际域名也将不得用于中国业务。在国内出现的几轮大清查中,数万小网站被关闭,也意味着数万依靠小网站谋生的站长必须另谋生路。互联网小网站的站长非常悲观,普遍对于互联网的未来失去信心。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互联网资深人士甚至断言,Google如果退出中国,下一个死去的将是百度。因为百度与Google一样,它们都等于是整个互联网。而对整个互联网的屏蔽与管制,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如果百度仅仅进行“白名单”搜索,那么,百度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并且,这将是对内地民营小网站的毁灭性打击。

 

“现在是一场网络上的‘国进民退’,”郝培强对此评价说,“我该移民了。”当然,他也不完全悲观,“Google的离去为中国的IT市场储备了一大批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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